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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清華學院】當通識課開始要求「向內看」:兩門通識創作課引發的四個教學現場觀察——專訪清大通識藝術教育林甫珊老師老師

當通識課開始要求「向內看」:兩門通識創作課引發的四個教學現場觀察——專訪清大通識藝術教育林甫珊老師

 

前言|當藝術通識課回到創作本身,也打開了學員探索自己的入口

在大學教育中,藝術通識課往往被想像為一門「動手做、玩創意」的課程:暫時離開學科的專業訓練,讓同學透過創作獲得感官與情緒的釋放。然而,在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甫珊老師所開設的「現代藝術創作專題」與「版畫實驗」中,藝術創作的目的除了培養學生的技法與產出作品外,更強調感受藝術創作本身所帶來的美好與意義,以及讓學生從創作者的角度去思考。

對甫珊老師而言,藝術創作最重要的起點,來自於創作者如何理解自身價值,以及如何在創作中與這些價值建立連結。也正因如此,當她接觸到探索學習中心所提供的相關工具與活動時,甫珊老師將其視為一種「可能有助於創作深化」的媒介,於是將部分探索工具嘗試引入課堂,協助學生摸索自己的內在經驗。

然而,當創作課程開始觸及自我價值、目標與理解時,學生的反應意外多元,也為課程帶來不少出乎意料的張力。以下四個來自教學現場的觀察,呈現了藝術通識課在引入探索工具後所浮現的學習困境、風險與可能性。

 

一】當創作指向內在可能帶來的不安

在許多探索導向的活動中,回顧「讓自己感到快樂的事」常被視為低門檻的暖身練習。甫珊老師在課堂中引入的「Wayfinding Map」,原本也是希望學生透過列出多個投入或快樂的經驗,逐步梳理自身的關注與價值線索。然而,老師分享在課堂中實際操作時,課堂中曾出現學生對這類作業感到明顯抗拒。這樣的抗拒並非來自他人的審視或批判,而是在書寫與回顧自身狀態時,同學對自身狀態的審視感到不適與壓力。

這個反應讓甫珊老師意識到,即便引入探索工具的出發點正向,這類活動仍然隱含風險。對於自我價值感相對低落、或正處於內在掙扎狀態的學生而言,被要求清楚說出「快樂」本身,反而可能成為一種壓力與自我否定的放大。「我們直覺都會覺得都很正面啊,就是把你覺得快樂的事情或者是自己擅長的過程寫下來,這不是一個還不錯的活動?可是的確也碰到自我價值比較低落的學生,就沒有辦法承受問自己這個問題。」甫珊老師說道。

有了這意料外的回饋,相較於要求學生清楚說明內在狀態,甫珊老師現在更傾向創造一個開放且安全的空間,讓學生自行決定探索的深度,並將思考後的所得自然地轉化進創作成果中,而不必要揭示創作過程或在論述中表態。這樣的轉向也提醒著我們探索活動本身需要高度情境敏感度,否則即便善意也可能造成反效果。

 

【二】沒有命題的創作不是自由,是無所適從?

上述經驗也延伸到另一個更結構性的困境——當創作不再被給予明確命題時,學生常感到無所適從。「老師,我們今天畫什麼?」是非藝術背景學生進入創作課時最常提出的問題。對習慣明確指令與評量標準的學生而言,「自由」意味著必須為選擇負責,而這正是學生在創作課堂中不安甚至焦慮的來源。甫珊老師刻意不為課程設定創作主題,正是希望學生能在創作中開始練習辨認「自己想做什麼」,因為她始終相信,創作最珍貴的起點應當來自創作者自身。

當這樣的自由真正落實到課堂現場時,學生並非只是感到抽象的不安,而是各自發展出不同的應對方式。對多數非藝術背景的學生而言,缺乏外在框架帶來的常是茫然與停滯,空白的畫布成了一種無聲的壓力;而對部分受過藝術訓練的學生來說,這份自由有時反而成了一種誘惑——他們能以熟練的技法迅速完成作品,卻也可能藉此迴避真正與自身經驗對話的過程,創作出形式完整、卻與內在感受疏離的作品。甫珊老師也觀察到,若缺乏適當引導,學生往往會回到高度同質的題材,例如壓力、感情,或對未來的想像。

正是在這樣的張力之中,自我探索活動才顯現其意義。這些工具並非用來取代創作,而是作為一座過渡的橋樑,引導學生暫時離開外在期待與既有路徑,轉向內在經驗的線索。透過這些練習,學生得以更下意識地靠近「自己究竟想畫什麼」,而非等待老師給出命題。靈感不再來自外部指令,而逐漸回到自身生活的經驗之中,使作品不只是對外在世界的回應,也成為內在世界的延伸。

 

【三】探索的目的是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校準方向

談及自我探索,甫珊老師並不將其視為浪漫的「尋找天命」。對她而言,探索更像是一種校準機制,用來調整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。她在訪談中分享一個課堂外的案例:一位因職涯挑戰轉職中的年輕人,對未來感到極度茫然,卻無法辨別自身專業外的興趣。他的人生在不斷妥協中被現實填滿,卻幾乎沒有留下探索的空白。相較之下,藝術教育中反覆練習「喜歡」與「不喜歡」的判斷,本身就是一種選擇訓練。因此,探索的重點不在於是否立刻找到可轉化為職涯的熱情,而在於培養有意識做出選擇的能力。

出乎意料地,課堂中浮現的迷惘反而常見於長期表現優異、各方面能力均衡的高成就學生身上。甫珊老師提到,這類學生的人生路徑被課業、實習與職涯壓力牢牢錨定,對未來的想像非常務實,回答往往與家人或社會上標準的「KPI」緊密掛鉤。他們在學習歷程中不斷回應外部期待,擅長完成任務、達成目標,卻鮮少有機會停下來理解自身前進的內在動機。在高度競爭與效率導向的環境中,這些學生往往能清楚說出「想要什麼」,卻難以回答「為什麼想要」。當創作開始要求他們回到自身經驗,這種長期被延後的自我提問便集中浮現,轉化為一陣不安與困惑。

與此同時,甫珊老師也觀察到課堂中特質偏向另一方的學生,他們有著明確的未來方向,但有時會過度理想,沉浸在個人的生命經驗與想像中。這類學生以自我為宇宙的圓心,卻可能因此失去宏觀看待自身與社會連結的能力。這兩類同學的課題看似南轅北轍,實則源於同一個問題:缺乏一個經過校準的內在羅盤。當人生不再提供明確命題時,即便學生思辨能力成熟,也可能因缺乏內在定位而停滯。

我們常是不太理解自己的,然後在該了解自己的那個年紀(成年但還未出社會)又一直在了解別人,為什麼?因為那時同儕的影響力極大...越是因爲這樣,就越希望他們能夠開始所謂的自我探索。」甫珊老師如此說道。而創作中的探索,正是讓學生暫時離開向外看的眼光,重新辨認自身位置的一種練習。

 

【四】教師也是用探索拉近「學用落差」的共學者

在這場引導學生探索的旅程中,甫珊老師並非高高在上的專家,而是一位同行的學習者。身為正在攻讀跨領域博士學位的教師,她親身體驗了學生面對未知時的挫折與「斷裂感」。老師分享她在撰寫論文過程中遇到的挑戰與反思:過去在藝術領域的實作訓練,核心要求是「要跟別人不一樣」;但在科技領域的論文寫作卻有不同論述方式,「你只能根據現有文獻的證據多走一兩步,不能像在寫散文,自己跳」。這份顛覆過往思維模式的親身體驗,讓她更能同理學生在學習與應用之間感受到的鴻溝。

將教育與現實之間的落差教是教育機構一直關注的主題,甫珊老師期待將藝術通識導入探索活動能「將這條斷裂的鴻溝稍微拉近一些」。她引用《做自己的生命設計師》(Designing Your Life)書中的「儀表板」概念,說明探索活動就像一個「對齊」的工具,幫助學生同時看清楚自己擅長的事、自已的熱情所在,以及自己被世界需要的能力,並在這些要素中找到平衡。探索的過程則讓學生在學習知識的同時,也學習理解自己,找到那個能夠抵禦未來不確定性、可以轉化為真正動能的內在本質。

 

結語|創作最重要的不是給出答案,而是提出屬於自己的問題

在訪談結尾,甫珊老師坦言自己並非輔導背景的教師,無法像輔導室的老師那樣提供學生系統化的引導。此外,老師也提及在通識教育課程中的藝術教學中關於設定目標的挑戰:有老師會覺得牽著學生的手、提升他們的作品高度並讓其被看見是重要的,所以才有那麼多成果發表展。但在探索學習的課程裡,老師相對放手讓學生自行探索並創作,讓作品呈現他們自己本身的模樣。因此,探索學習中心提供的資源適合作為創作的輔助,讓學生將探索與思考的結果自然融入作品。

甫珊老師指出這樣的合作需要時間與反覆調整,包括教師如何理解探索活動的精神,以及哪些課程適合、哪些課程不適合導入這些活動與工具,以及老師或許要承擔被評論不太會教的壓力調適。老師在訪談前的書面回覆中則寫道:「至於這樣的課程與探索,是否真的能讓一個人成為『更好的人』,無論是在個人發展或就業層面,我相信都需要經過幾年的時間,才能看見較為明確的效果。但我仍然抱持著一份期待,也為此祈禱——願這些經驗能在學生生命中留下正向而溫柔的影響。」

這些來自藝術通識課堂的觀察,揭示了探索學習在創作課程中被落地的真實樣貌:它並非總是輕盈、正向或立即見效,而是一段充滿不確定性、需要被迭代調整的過程。當藝術通識的課堂重點回到創作本身,探索活動也為學生保留了一個向內觀看的入口。如此藝術教育能提供的不僅是技法或創作成品,也讓學生在被現實的壓力填滿之前有機會停下來問自己:我在乎的是什麼?在追求目標的路上,我真正想透過創作(無論是藝術品、一份專案,或整個人生)來表達的,究竟是什麼?

採訪與撰文:探索學習中心特約記者 張雅晴|藝術與設計學系 碩士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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