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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清華學院】在制度中練習成為一個更懂思考的人——專訪《大學生活規劃與設計》授課教師林佩錡

在制度中練習成為一個更懂思考的人

專訪《大學生活規劃與設計》授課教師林佩錡

 

在國際學士班的課程架構中,《大學生活規劃與設計(College Life Planning and Design)》是一門很特別的選修課。光看課程名稱或許會以為這是一門用來教學生「未來要做什麼」的課,實則不然,它更像是一塊引領學生思考人生的敲門磚。

這門三學分課程結合設計思考與探索式學習,由探索學習中心提供部分課程支援,並引入清大另一門「探索你的可能性(Explore Your Possibilities, EYP)」課程中常用的工具,例如 Wayfinding Map、奧德賽計畫等,作為學生重新思考大學生活與人生方向的起點。課程不以單一答案為目標,而是鼓勵學生在學期中設計一個屬於自己的行動計畫,實際去嘗試、修正,再回到課堂整理經驗。

授課教師林佩錡同時也是國際學士班導師,長期陪伴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學生適應學業與生活。這個角色讓她經常站在制度與學生之間,看見制度如何影響學生的選擇與行動,也更清楚學生的困惑往往不來自學習本身。也因此,這門課的設計始終帶著一個清楚的前提:它必須在制度內運作,但不能只回應大學制度。

 

從陪伴出發,也從現實出發

佩錡老師提到,這門課的精神與她過去參與 EYP(Explore Your Possibilities)課程的經驗密切相關。「那樣的課準備要把學生弄哭,我常開玩笑這樣說。」她回憶起跟EYP課程發起學生聊天的情景,因為當學生在情感上真正投入、開始信任彼此時,深刻的探索才會發生。

她曾長時間觀察小班制、高度陪伴的探索課程如何在學生身上促成深刻轉變,也清楚知道那樣的影響來自大量時間與人力的投入。然而,當《大學生活規劃與設計》被納入國際學士班作為長年開設的的三學分課程,隨學生人數逐年增加,她意識到若仍以「每一個人都要被深度陪伴」作為前提,這門課根本無法存在。「現在這堂課已經來到八十個人,你要我每一個都傾聽、都建立信任感,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。」佩錡老師說得很直接。

於是,她在課程開設的開始就直面限制,將其視為課程設計的一部分,將過去的小班教學經驗轉化為可在大班教學的模式。對她而言,真正重要的不是能否複製某一種成功的教育模式,而是在現實條件下,如何為更多學生留下思考與嘗試的空間

 

為什麼要在大學談人生

在佩錡老師的課堂上,職涯並不是第一個被談論的主題。她更在意的是,學生是否有機會意識到自己正在過一段什麼樣的大學生活。她經常在課堂中提出一些不容易回答的問題,例如如果人生的時間是有限的,現在每天投入的事情是否仍然值得。「如果醫生跟你說,你得了癌症,只剩下一年的時間,那你會做什麼?」她描述自己在課堂上拋出的提問。

她也觀察到,在人數較多、競爭力相對較強的班級中,學生往往很快就能給出聽起來合理的回應,卻不一定真的停下來思考這個問題。她舉例,當被問到如果只剩下一年的時間要如何生活時,許多學生會回答「好好把握時間」、「做自己想做的事」、「學會時間管理」,這些回答本身並沒有錯,卻高度相似,也很少觸及具體的人、關係或正在放棄的選擇。「那些答案其實都很正確,但沒有意義,代表他們可能沒有真的在好好思考,只是想過這門課。」她這樣形容。

相較之下,學習節奏較慢、規模較小的班級,學生特質相對樸實,反而更容易說出具體而帶有情感重量的回應,例如想陪伴家人、完成一件長期放在心中的事,或重新檢視自己真正重視的關係。這樣的差異讓佩錡老師發現,讓學生能在這門課真正成長的關鍵,或許不在於能力本身,而在於是否願意更真誠地、認真地花時間面對自己。

 

21天:想法到行動間的距離

為了避免課程流於口頭反思,林佩錡老師刻意在課程中將「想到」與「做到」之間的距離具體化。她要求學生把抽象的想法轉成可以執行的行動計畫,並利用連續三週的時間,在日常生活中進行原型測試。學生需要在每一週回到小組中,分享實際嘗試後的狀況,再根據討論結果調整下一步行動。

這些行動計畫未必宏大,可能只是調整作息、嘗試新的學習方法,或重新安排與他人的互動方式,但學生必須真的去執行自己提出的計畫。「不然這堂課很容易變成我腦袋懂了,但我心沒有懂。」她直言,這正是她在大班課中最常看到、也最想避免的狀態。

也因此,原型測試成為課堂中一個讓學生反覆回來整理實踐經驗的核心機制。計畫可以修正,方向可以調整,但不能只停留在紙上。她希望學生在課程結束後,至少能對「把想法變成行動」這件事,留下清楚而具體的記憶,而不只是一次概念上的理解。

 

把失敗放進課程裡

談到課程中最難處理的部分,佩錡老師認為並不是學生不努力,而是他們對失敗的高度焦慮。「我這兩個學期問學生,如果有一個讓你一輩子不失敗的疫苗,你要不要打?大家都說要。」她補充,過去的學生多半會回答不要,因為他們認為失敗本身也是一種經驗。近年來這個轉變,除了讓她感到訝異,也讓她隱約感到不安。

她提到,今年初閱讀《失控的焦慮世代》後,開始更能理解為何這一代學生在面對挫折時顯得格外焦慮。「我們那一代也沒有人教我們設計思考,那我們是怎麼度過這些挫折與焦慮的?」這樣的反思也讓她回頭思考,這門課是否能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學生練習面對失敗的起點。

也因此,佩錡老師刻意在課堂中引入失敗、挫折與不確定性的討論,並分享自身曾經面對低潮與困境的經驗,讓學生理解,這些狀態並非異常,而是人生中必然會出現的一部分。在這門課裡,失敗不被視為扣分的結果,而是一個會反覆出現、需要學習接受的過程。學生被鼓勵嘗試、修正,甚至重新來過;佩錡老師指出,挫折與失敗本來就無法避免,關鍵不在於能不能不要失敗,而是在一次次嘗試與調整中,逐漸累積面對失敗的能力,並把這樣的經驗帶回真實的人生場域。

 

不追求頓悟,只留下方法

當被問到對學生修課的期待時,林佩錡老師坦言,她並不指望學生在一個學期內就能找到明確的人生答案。對她而言,這樣的期待既不現實,也容易把課程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標準檢核。她更在意的是學生是否能在這段學習過程中,逐漸累積一套屬於自己的內在整理方式,在面對混亂與不確定時,知道可以如何回頭檢視自己的狀態,並判斷下一步可能的行動方向。

也因此,這門課並不把「想通了什麼」視為終點,而是反覆練習如何辨識當下的狀態、拆解問題,再透過實際行動與修正,慢慢審視自己正在做出的選擇。她希望學生離開課堂時,帶走的不只是三學分的修課成績,而是一種能在不同人生階段反覆使用的方法。

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困難,覺得你講的東西完全跟我當時的感覺一樣,那現在有這個工具,我可能知道要怎麼做,這樣就夠了。」她這樣描述自己最理想、也最真實的教學回饋。

對佩錡老師而言,只要學生在某一個人生節點,能夠想起自己曾經練習過這樣一套思考與行動的方式,並嘗試將其套用到眼前的問題中,這門課便已完成它的角色,也就是在學生需要的時刻,提供一個重新整理人生方向的工具。

 

結語:在制度中,保留一段探索自己的時間

大學生活規劃與設計》並不試圖提供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生涯探索方法,它存在的意義為在高度結構化、強調效率與成果的大學制度中,保留一段節奏較慢、容許試探與修正的時間,讓學生得以暫時放下「做得對不對」的壓力,靜下來問自己想要什麼,並探索可以如何實踐。

從提出難以回答的提問、要求學生將想法化為行動,到刻意把失敗納入學習過程,這門課所做的,其實是一連串設計上的選擇。這些選擇未必能立刻帶來清楚的改變,卻為學生留下了一套可以反覆使用的經驗:在不確定中停下來整理狀態,在行動後回頭檢視選擇,並在修正中重新理解自己。

對林佩錡老師而言,教育並不是替學生規劃一條理想的人生路徑,而是在制度允許的範圍內,陪伴他們練習如何面對困惑、承接挫折,並逐漸建立屬於自己的判斷方式。或許這些練習在課程結束時未必顯得明確,但希冀當學生未來再次遇到卡關的時刻,這一段曾被具體執行過的思考與行動經驗,終究會在某個時刻,成為他們重新定錨與出發的起點。

採訪與撰文:探索學習中心特約記者 張雅晴|藝術與設計學系 碩士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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